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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过后,走进兰大的我们
编辑:cooca 作者:oeo 出处:星期天社区 添加:2006-6-15 浏览:
迷糊的大一
流鼻血和没有米饭吃是我对大一最深的记忆。 兰州的气候真干燥,干燥得超出我在南方的想象。前两个月,常常半夜中,突然惊醒,觉得鼻孔一热,用手一摸,鼻血流出来了,随便找点卫生纸一塞,又睡着了。第二天起来,看到灿若桃花的床单,我上铺的老武,这位甘肃长大的土著,笑嘻嘻地说:你是不是花木兰呀?女扮男装住在这里,不然哪能流这么多的血呀?我一听,倍郁闷,对他说,就是花木兰一月也就一次,这鸟地方我每周都有一两次流鼻血。你别笑,让你去南方,尝尝梅雨季节的滋味。——这小子后来真的去了南方。 大一时我们的米饭是有定量的。每月35斤粮食有3斤半粗粮,只有2斤大米,其他都是面食。在我们南方。面食是零食,不吃米饭就算没吃饭。啃馒头对我而言,就像啃棉絮一样无味。两斤大米几吨就吃完了,只好死皮赖脸地求西北、华北的同学给调济点。可时间一长,大概是大二的某一天,突然味蕾发生变异,觉得面食那么好吃。后来一直喜面食轻米饭,干脆找了个山西媳妇。山西面食独步天下。 气候、饮食是会影响性格的。在南方,我颇有点见月伤心、见花落泪的酸文人气质,西北风一吹四年,性格粗砺得一如戈壁上的石头。 开学不久便是中秋,学校没人管我们,只好自己张罗联欢会。我们在新文科楼的七楼一间教室里,和大专班的同学一起搞联欢。两个班坐到一起,我们班的男生太伤心。大专班的女生比我们班女生漂亮多了。女生姿色和学历成反比的定律再次得到证明。我现在能记起来那晚的大伙表演的节目,有我和山西运城一个哥们表演的小品《摩登乞丐》,剧本是我写的,表演空前成功。——这位山西老兄人很聪明,很有经商头脑,大学几年靠在校园补鞋赚钱,就是不愿意读书,大学毕业论文还找别人捉刀,可后来,他为了进北京。念完硕士再念博士。用他的来说:念博士,难道就要做学问吗?还有一个节目是我们一般南方同学一起背诵白居易的《忆江南》: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。” 联欢晚会开完后,我们意犹未尽,同宿舍的四哥们一商量,往北走,去黄河边。 晚上10点,已是灯火灰暗,街道行人稀少。只是天上的月亮,又大又亮,照彻全城。我们经过雁滩公园,不一会到了黄河边。那时的黄河滩,还是一派田园风光,土墙柴门,鸡鸣犬吠。兰州城市格局和别的城市很不一样,别的城市大多是城区四周是郊区,兰州是两山夹一河。黄河两岸是城区,但紧靠黄河一带,却是农家。这种都市、乡村风光杂揉的城市我还很少见到。 中秋兰州的果子已经熟了,两岸果园遍种苹果与梨,果子的清香和黄河浪卷起的泥沙腥味,掺杂在一起,使人闻了,有种莫名的兴奋。 这是我第一次亲近黄河,我们四位兄弟站在岸边的石头堆上,大声的唱歌。我们觉得,四年的大学刚刚开始,好漫长呀。根本没有“逝者如斯夫”的伤感。月明星稀,树影摇曳,年轻的心,如黄河的波涛一样激荡。 那个中秋夜,才使我真正觉得,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。 89级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后大学生的分水岭的另一标志是:从我们开始大学要收学杂费了。大概是上方觉得让你们吃免费午餐你们还闹事,干脆不免费得了。当时我们交的钱还是象征性的,每年学费120元,公寓管理费60元。就这180元还让我们愤愤不平:88级不要收学费,凭什么我们要收?现在看看那些每年收五到八千元学费的大学,庆幸自己早生了几年。 全班32人来自全国18个省市,60%多的同学来自农村。当时的兰大虽然江河日下,但首先她的学生质量还是保证的,我们班基本上是第一志愿填报的兰大,考分很高。我认为学生的考分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学生的分布,任何一所全国重点大学,她的学生来源分布面越广越好,如果本地的学生比例越来越大,绝对不是件好事,全国性大学将会逐渐本土化。——而在大西北,兰大的本土化是致命的。我们班当时的甘肃籍学生只有6位,现在据说兰大一个班有一半是甘肃人。当时教我们的老师只有两三位是陇籍人士,现在在一线上课的老师陇籍人士已经超过一半。 去年李发伸校长来北京参加教育部组织的“国际大学校长论坛”,我恰好也在这个会上,去看望了李校长。和他谈到兰大受地域的影响。我们进校时校长是胡之德,一位四川人,瘦瘦小小的,党委书记姓刘,热衷于练气功。 现在兰大在东南省份招生几乎成了别的重点大学的收容队,第一志愿没有录取,便“屈尊”上兰大。原因是多方面的,除兰大本身衰落之外,十几年所谓的高等教育改革对兰大的冲击越来越大。高校收费越来越多,贫寒子弟上大学的越来越少,学生中独生子女比例越来越大,东南省份和各大城市的孩子报考大学时也就更愿意离家更近。 这些年来每一次高教改革,兰大非但没有占便宜,反而总是吃亏。50年代,教育部才8所直属重点大学时,兰大便名列其中,我上大学时,国家教委只有32所直属重点,后来各部委纷纷交出自己所管的学校,教育部搞了个“211”工程,直属重点差不多100所,地处西部一隅的兰大日见是:“奶奶不疼,姥姥不爱。” 教育公平不仅是针对义务教育,而是针对包括高等教育所有类型的教育;同样教育公平也不仅仅只是针对公民,也应该针对不同的地域。这些年的高教改革似乎距离“教育公平”越来越远。曾经我对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某班进行调查,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已经占到了70%!持续增长的学费把许多农家子弟拒于校门之外。所谓的国家助学贷款,银行也是嫌贫爱富,越是北京上海的学校的学生,银行越愿意放贷——因为这些地方的学校就业有优势,还贷风险小。 教育部搞直属院校与地方共建对兰大、川大、西安交大这样西部名校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。共建没错,让地方政府给全国重点大学掏钱是件好事。可北大、清华、南大、复旦、上海交大、中山这样的学校占了地利人和,自然优势越来越明显。有一年中央财政给西安交大、上海交大各9亿元,要求地方政府1:1比例给予配套资金。上海市政府毫不费力气拿出9亿元给了上海交大,陕西省东凑西凑,也就给西安交大3亿元。而甘肃省政府,当然更穷。 对欠发达地区的学校,中央政府应当有倾斜才对。美国、日本像阿肯色州、北海道这类地区的公立大学。得到国家财政拨款更多。——而我们正好相反,约是发达地区的学校,上面越愿意投入。 一拐弯,就跑题了,还是回到大一的生活。 大一的生活是枯燥而迷糊的。首先是老师的课,没什么好听的,原以为大学老师都是学富五车、见识过人的鸿儒。可大多数课味同嚼蜡。系里一些大家陆续孔雀东南飞了,而一些有才华的青年老师,却被停课,——大概是受那场风暴的池鱼之累吧。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大多是受我党培养多年的老同志。《文学概论》还是以群编的,这本教材已经快四十年了,算是我的父辈。而讲这门课的老师,估计那讲义也是多年不变,他每节课都是抬头望着教室的天花板,慢慢悠悠地讲,一节课下来,绝对不看学生一眼。原来一位爱讲波德莱尔、尼采的藏族青年教师,不让他带新生,我们重新回到了“延安文艺座谈会”的光辉路线上来。由于是大一,还不敢逃课,只好每天接受老师的折磨。 课没有什么好听的,那么只好找社团打发时光。好像那时候“电影协会”最吸引人,因为进了这协会后,得近水楼台之利,可以看许多外国片子。 我刚入学在大礼堂看的第一部片子是《罗马假日》,那位有些东方神韵的赫本,大大的眼睛,俏皮的嘴角,眼波流动,顾盼生辉,一下子就征服了我这个乡下人,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美丽可爱的人。大四快毕业时,我又在礼堂里看了一遍《罗马假日》,算是告别我的大学生活,告别我的梦中情人——据说现在的大学男生更喜欢野蛮女友。 文学在那个年代虽然不象80年代中期那样被人宠爱有加,但还没有完全破落,海子刚刚在山海关自杀,还有些人在写诗。 我在大一才读到海子的诗歌,好像是在一册油印刊物上读他的《祖国或以梦为马》。 “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/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名归天。”我当时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。 晚上我们宿舍的哥们躺在床上看《平凡的世界》,因为我们4位兄弟都来自农村,大学四年,没有哪一部小说能那样引起我们几人的集体共鸣。我上铺的老武,是在陇东农村的窑洞里长大,和孙少平的生活环境一样,所以他看着看着哭了。——哭他们相同的经历,还是因为庆幸自己比孙少平幸运?我就不得而知了。 大学里有一个“五泉”文学社,我们系也办了个文学刊物《菩提》。我有点腼腆地拿着自己的作品去找文学社的学长们,希望加入。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对吸收女生进文学社更感兴趣,于是我愤然和这个文学社拜拜了。 现在想来自己太敏感。以文学的名义骗女孩子是所有文学男青年的通病。 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进了“五泉”,这位女同学并不爱写作,当时也就是懵懵懂懂凑热闹而已。——后来她成了文学社某位骨干的女朋友。 大一,就是如此迷迷糊糊地过去了。 “地火”般性格的吴师 我刚进兰大中文系时,就听说中文系就几位女先生的名望非常了得,其中吴小美先生是领军人 物,多少年来一直是中文系的擎柱教授,其在全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内也享有盛名。但在我们上学 时,她已经不给本科生上课了,而且深居简出,对于系上组织的一些非学术性的活动,她很少参 加。因此大学的前三年多,我都无缘认识她,更谈不上亲聆教诲了。 大四做毕业论文时,系上开了一个指导老师的名单,上面有吴先生。但是大伙听说吴先生很严厉, 而且她指导的是研究生,本科生的论文她一般看不上眼,所以没人敢选择她做论文导师。 我当时想,念大学就这么一次,做论文一定要选最好的导师,不如此就对不起在兰大的四年。何况 吴先生的研究领域是现代文学,尤其对鲁迅的研究有独到之处。我虽然特别喜欢古典文学,但总认为,要想真正了解中国文化的特质,必须研究鲁迅,这位封建文化的“逆子贰臣”,对传统文化的剖析和了解,同时代的文学家无出其右。所以我成了班上唯一一个选做吴老师的论文的。 第一次和吴老师见面,请教论文的有关事宜。一个雍容大度、显得极有教养的老太太——这是我对吴师的第一印象。当时她只简单的交待了看什么参考书等类的事宜,也许她在想,本科生离学术研 究的距离还太远了吧。 这篇论文做的很苦。我在上大学时一直就在思考一个问题,象中国这样一个农业文明早熟、具有几 千年集权历史的国度,为什么文化人对故土的留恋、对宗法、血缘的认同都强于其他国家的人。为 什么在“五四”以后,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很多作家笔下都有一种挽歌般的乡愁。而鲁迅就是最有 代表性的人物。我的论文题目叫《挣脱故土的枷锁──论鲁迅的乡恋》。因为我认为,作为一个在传统文化熏染下长大的文学家,鲁迅和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文学家一样,有着深深的故土情结,然而 不同的是,鲁迅所处的那个年代,中国积弱积贫,自然经济的破产和殖民主义势力的入侵,改变了中国几千年承袭的讲秩序、重人伦、推崇“父母在不远游”的静止的社会常态。鲁迅在情感上恋 乡,但在理智中对故乡进行文化的剖析,毫不留情地批判“故乡”这个符号所代表的落后、保守和愚昧。这种矛盾的心态,在他的作品里时有体现。 查了大量的资料,当时好像写诗一样,把全部的激情投入到做论文中去,论文初稿完了后,洋洋3万字,交给吴师后不到两天,她就让她的研究生找我,让我去她家谈这篇论文。 一进吴先生的家,她就对这篇文章大加赞赏,说文章里处处可见年轻人的才气和锐气。大概因为她 对本科生的论文水平没抱什么希望,所以才有如此的溢美之词。 吴先生那天完全没有老师和长辈的架子,而像一个老朋友,和我谈这篇论文。从鲁迅那个时代文化 人故土梦的破灭,到鲁迅因为家境衰落,不得不去读“灵魂卖给鬼子”的新式学校,离乡时对故乡和乡人的一种怨恨,以及他在《社戏》、《故乡的雪》等文里流露的深深乡恋。还有鲁迅挣脱故 土所代表的旧文化时的决然和痛苦。吴先生特意提到鲁迅的童年经历和与朱安不幸婚姻对他性格的影响。她建议在论文中加上一节专门论述科举制废除后,对中国文化人人生道路的重大影响。并让 我再仔细读读鲁迅的古体诗和散文诗《野草》。因为诗歌是所有的文体中,最接近作者心灵的。那 天,吴先生和我还专门谈到浙江人的性格。浙江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,好像如浙江的山水那样柔 弱,但浙江人这种表面的柔弱隐藏着极强的韧性和刚性,就如鲁迅所推崇的方孝儒那样的“台州式”的硬气,从越王的卧薪尝胆,到秋瑾“休言女子非英物,夜夜龙泉壁上鸣”的诗句,到鲁迅的 硬骨头,以及郁达夫这样看起来风流倜傥的才子,但在国难当头,为抗**在印尼。这样的地域性格是一脉相承的。 从此,吴老师把我看成他的入门弟子,我也在毕业前不长的那段日子里,经常向她请教。在接触 中,我得知了吴师坎坷的人生经历。吴师出生于上海的一个殷实之家,在香港度过她的少女时 代。 她的父亲在民国初期,东渡日本,在帝国大学获得了经济学硕士学位,回国后抱着实业救国 的梦想投办工厂。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在国民党丧失大陆政权之前,把一部分产业转移到香 港。她的父亲有着和鲁迅类似的人生道路,父亲的道路对吴师不能不说没有影响。但在中学毕业报 考大学时,她和父亲有了很大的分歧。父亲坚决让她考医科大学,而她坚决要报考北京大学中文 系,要回大陆来上学。虽然新政权对她所处的家庭没有带来什么好处,但她认为这是一个让中国人 真正扬眉吐气的政权,她要回大陆来读书,而且要读中文,只有文学才能拯救国民的灵魂。她父亲 说,如果要读中文系,将不会给她任何经济上的供给。但她义无反顾地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,大 学时代她是在长兄的资助下读完的。 吴先生在回忆这段岁月时说,五十年代是理想主义盛行的时代,我们当时不可能想到自己的国家会 走那么多的弯路,自己的人生将有那样多的磨难。大学毕业时,她响应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 召,来到百废待兴的兰大任教师。当时兰大还在南关的旧址,兰州还是一个条件相当艰苦的西北小 城。满城没有一条象样的柏油路,刚下火车,她就被接站的人接进马车,马车在颠簸不平、尘土飞 扬的街道行走。到了学校后,把她安排到一间空房子里,晚上学校寂静无人,躲在被窝里,只听见 风“呼呼”地刮着,以及不明来由的嚎叫声。这位在沪港两地的长大的小姐,兰州的第一夜在被窝里大哭。但她说,当时只想到如何更快地适应兰州,没有后悔的意思。 工作不久,她就遇上没完没了的运动,倔强的性格和那样的家庭出身,注定她会被卷入运动的洪 流。打成“右派”后,她被下放到定西乡村改造,住在农户家,和农民一起劳动、生活。这对一个生长在富裕的殷实家庭的吴先生来说,是多么巨大的变故。但吴先生还是一点点习惯了这样的生 活。在她的一本专著的自序里,她提到,自己现在还可以象农妇一样,衲一手好鞋底。读到此处,我不仅一阵心寒,一位对新社会抱有爱与希望、不惜与父亲决裂的女学者,竟然把最美好的时光消 磨在学针线女红中,这比辛弃疾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取东家种树书”还要残酷。落实政策以后,吴先生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研究鲁迅中,鲁迅是“御批”的文化闯将,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早有定 论,但吴先生突破了传统对鲁迅的视野,开凿了另外一条视线看鲁迅。 承蒙吴先生的大力推荐和细心的修改,我的毕业论文删改成一万多字,发表在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机关刊物《文学研究》上,本科生的论文能上国家一级学术刊物,这是我对大学时代最引以自豪的 事情。毕业前,吴老师把她的一本专著送给我,在扉页上写道:刚刚认识,又要分别。——送某某 小友。这使我想到藤野先生给鲁迅在照片上的题词。她不无遗憾地对我说,你是很有做学问的潜质的,如果读研究生会在这个领域里很快崭露头角的。但随后又安慰我说,百无一用是书生,尤其是 学文科的,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,没有多少用处。去社会做点实事,比呆在校园里好。她说她坚决要她的女儿学了化学而不是文学。我想她这番话除了安慰我外,还有些对自己的经历以及目前的 社会现实一种激愤的表达而已,实际上吴师她一直认为当前的中国,最缺乏的是人文关怀。 在大学时,我曾带我的女友,一位低一届的师妹一起去拜会吴先生,她对我的女友也十分关心,为了让我的女友能第二年考进北京读研,她在我赴京前,写了一封推荐信,让我去找她大学时的同学,北京某高校的学术权威,让他无论如何要收下我的女友做研究生。她笑着对我说,我这是爱乌 及乌,喜欢你,自然也喜欢你的女朋友。在我来北京后,她常托她的女儿去看我的女友。但就是在我女友大四的那一年,女友和我的感情出现裂痕,最终分手了,但直到我这位前女友考进北京读研 前,我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吴先生,我不想我和女友的分手影响她对那个女孩子的看法。 来到北京后,我换了好几个单位,离“学术”这类东西似乎越来越遥远,混得不好,套用鲁迅的一句诗,就是“谋生无奈日奔驰”。吴先生此间也来过北京几次开会,一次我是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 去看她,她对我的妻子大家赞赏,并说,学工科的女孩好,实在可靠。大概这回又是爱乌及乌吧。 另一次是老舍诞辰百周年的国际研讨会在北京召开,作为全国“老舍研究会”的会长,吴先生在京 的公务十分繁忙,我们几位师兄弟在她离京时为她饯行,我当时刚经历人生又一种较大的转折,心情不好。那次没出息的我竟然喝多了,吴师她如何去的机场我都记不得了,至今想起依然汗颜。我去兰州几次出差,去她家里几次,所谈的不再是鲁迅和中国文化人的性格,她那位有着激扬文字的 弟子被社会日渐打磨成一块越来越没有棱角的石头了。 琐事和不如意使自己变得很懒,给吴师写的信越来越少,但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,想起这位外表雍 容平静而内心火热的老太太。一篇论文使我有缘成为她的弟子,也是我回想起大学生活时,多了点 温馨,少了点遗憾。我在步入社会后的几年中,面对种种的不如意,总会想起吴师和他们那一代知 识分子,比起所经历的近似炼狱般的痛苦,我们碰到一点挫折,又算得了什么呢? 吴师特别喜欢鲁迅的野草,我在做论文时,她一再提到《野草》是鲁迅这位性格沉静、目光犀利的 文化伟人的一次心灵裸露。她引用了《野草》中的《墓碣文》: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;于天上看 见深渊。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;于无所希望中得救。”她说,这就是鲁迅,矛盾的而又真实的鲁迅。 也许是人生的坎坷和研究鲁迅的原因,吴师的性格和鲁迅多多少少有点相近。外面有人说她严厉,有人甚至说她尖刻得不近人情,但和她交往渐深,发觉她真的是一个很和善的老太太,不过对看不惯的东西过于痛恨,甚至有时不流情面地进行谴责,这又有些像鲁迅。鲁迅生前有多少人骂他狭隘、刻薄、睚呲必报,但在萧红等学生的眼里,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小老头。 吴师的性格就象《野草》中《地火》所描写的:“地火在地下运行,奔突;熔岩一旦喷出,将烧尽一切野草,以及乔木,于是并且无可朽腐”。 风度翩翩的柯杨 我们进校时,柯杨正是中文系主任。初入大学,象我等这些来自偏僻农村中学的学生,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一切都很新鲜。作为系主任,他一下子把这些新生震了。第一次认识他,是他 给我们做《如何完成中学生向大学生的转变》,听说这是每年的中文系新生进校后必经的“洗 礼”。 柯杨走上讲台时,我们看到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,穿一件花格西装、身材中等的先生。脸有点特别,下巴稍稍往前面翘,说话清晰洪亮,语速不急不缓。这正是我们相像中大学学者的形象。 他的演讲极有感染力,当时我们都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位系主任。后来听说他是兰大“四大名嘴”之一,难怪。 当时讲过什么记不得了,只记得他说过的一个小故事,以此证明学语言文字的重要性,因为我们进校时,中文系已经从80年代初的贵妇人沦落为“风尘女”了,他用这个故事来给我们打气。他说在巴黎有一个盲人乞丐,乞讨一天一无所得,他向他碰见的一位诗人诉苦,诗人在一个纸板上大笔 一挥,让他明天拿着这个牌子乞讨。第二天乞丐手持牌子乞讨,果然满载而归。然后柯杨卖了关子,问:你们知道诗人在上面写了什么吗?我们自然摇头,柯先生告诉我们,诗人这样写的:“春 天来了,而我看不到绿色。”这个故事使我们有些自我满足,原来读中文也不赖,起码当乞丐比别 的乞丐能打动人家。但随着年岁增长,走上社会,我便对这个故事很不以为然。那是在崇尚文学艺 术的法兰西,在中国没人会理睬这样的叫花子。 柯的演说完了不久,一位同系的学兄问我,柯老是不是给你们讲“春天来了,而我看不到绿色”那 个故事吗?我十分惊愕,他如何晓得?他笑着说,老柯每年都会讲这个故事。 老柯研究民俗,听别人介绍他在民俗界还很有名气。但我没有看过他的专著,他主编的几本西北 《花儿集》倒是见过。他开的课很多人都选修,一则这是系主任的课吗,二则呢,学民俗出去采风 的机会不少,这不是变相旅游吗? 听过他的几场民俗方面的演讲。记得他举的几个例子。他说到民俗的传承性和变异性的结合。传承 不变的是中国人沿袭多年的心理禁忌,变化的只是外部的形式。他举例说,在河西走廊地区,过去 娶亲一般用马,没有马就用驴,如果实在连驴也找不到,只得用骡子来接新娘,一定要在骡子的头上挂一个牌子,上写,“替马当差”。为什么呢?因为骡子不生育。到了后来,用自行车接新娘, 一般选用“永久”和“凤凰”牌的单车,绝对不能用“飞鸽”牌的,怕新娘飞了。 当然,这个故事他也讲过N次。 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见过柯先生,来京的同学或老师偶尔说过他的情况,他先从系主任的位置上卸 任,然后投资搞了一个项目,因为他是名中医的后代,而他的夫人又是化学系的教授。他们生产了一个“济公酒伴侣”的产品,据说某人半斤的酒量,吃了这个“酒伴侣”后,酒量会增加到一斤。真有意思,一想这不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的现代版本么?只是这个相如有点老。 老柯果然厉害,下海也能号准“时代的脉搏”。现在公款吃喝盛行,“喝得老婆背靠背”到处都 是,这一产品应该市场行情看好。 老讲师郭明义 郭老师教我们的《语言学概论》,胖嘟嘟如一弥勒佛,头发已经花白,年纪大概已过半百。可 是以如此之年龄,依然还是一个讲师,我们私下便为这个老讲师很是抱不平,象一些经常在课堂上 念错别字的年轻老师,早就是副教授了。《围城》里说教授是夫人,副教授是如夫人,可老郭熬了 这些年,还是个“丫鬟”,没名没份的,真是比窦娥还冤。 我们在底下分析过老郭是老讲师的原因。首先大学里评职称,不是看授课的欢迎程度,看你 的课时,而是主要看发表的论文。《语言学》这样生僻的专业,发表论文很不容易。再说老郭很有 名士风度,有名士风度的人一般都有些懒,还有些不爱媚上的坏毛病,自然就蹭蹬不前若许年了。 老郭讲课,总有一半时间拍着那个装了“一肚子不合时宜”的大肚皮,先指点江山,评说社会现 象,再转入正题。象《语言学概论》用的还是前苏联翻译过来的老教材,里面讲了许多发音的原 理,讲口腔的构造。与其说是中文系的课,不如说是生物系的课。这样的课自然味同嚼蜡。老郭知 道我们不爱听,也就不难为我们,──这点比刁老师明智多了。他常说自己在北大读书时的时光, 颇有点“兄弟当年在剑桥时”的味道。有一次说到自己的体态,说,我现在喝凉水都发胖,想当初 咱在北大时也是一表人材。老伴要我减肥,我说怕什么,进了火葬场胖子还好烧一些。 《语言学概论》虽然没意思,但郭老师有意思,而且上他的课没有压力,不用担心及不了格。听说他曾给88级上课时,期末考试更绝,出了20道判断题,每题2分,打“×”“√”即可, 每人的基准分是60分,也就是说,你交白卷也会及格,这样的老师何其伟哉!听说当年钱玄同在北大上课时,从来不出题目考学生,所有的学生都给及格。校方不干,说,钱先生你要是不出卷子考学生,你薪水中有一份考试费不能得,钱玄同当时就把那份钱退还给校方,就是不考学生。没想到经过70年的白云苍狗,老郭还能将老北大的遗风发扬光大。 在大四时,老郭开了一门《西方语言学史》的选修课,大伙连中国的语言学史都不感冒,自然对西方的更是没兴趣,但选修他这门课的还很多,我们宿舍4名中文系男生全部选了。无他哉, 学分好混也。到学期末最后一门课时,兰州正是大雪纷飞,我们自然窝在被窝里恳谈,全舍只有老武这个模范读书种子去了。回来后,我们问最后一节课老郭讲什么?老武呵呵一笑,说,只有2人 去上课,加上老郭就仨。老郭一看,就走下讲台,给我们两人一人一支烟,三人就围桌腾云驾雾地 纵谈国内外大事了! 我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,过得不如意,但一想想老郭这位50岁的老讲师,想想他拍肚皮 的富态,自己这点小事算什么呢?在兰大那样的地方,能出有魏晋名士风度的老郭,真是个异数。 不知道后来老郭有没有评上副教授。 三台阁的灯和兰山的树 好脾气老武 回到开头-----校园来了一群羊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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